強人檔案─史慕思

當強人腦充血的消息傳來時,我剛為微寶做完最後的測試──還沒來得及把它從我的鼻孔掏出來。

強人的特寫鏡頭填滿了整個電視螢光幕,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。熟悉的是那兩道註冊商標的濃眉,陌生的是濃眉之下緊閉的雙眼。難道強人就這麼倒地不起嗎?

鏡頭終於轉到美艷如花的新聞記者身上,那小妮子露出扭怩作態的神情,以職業化的大驚小怪聲調說道:

「這是誰也預料不到的意外,老當益壯、氣壯山河的強人竟然會突然中風!現在強人已被送上救護車,搶救強人的性命是分秒必爭、十萬火急的大事。讓我們趁著現在這個空檔,回顧一下剛才的實況錄影。」

畫面立刻變成十幾分鐘前的記者招待會,強人又成了我們所熟悉的強人。濃眉之下的一雙大眼睜得有如牛鈴,正在慷慨激昂、義正辭嚴、口沫橫飛地發表他那充滿浩然正氣的宣言:

「我早就說過了,我是白銀黨的廟公,誰要是把我趕走,他就是一錢白銀也沒有的乞丐。現在乞丐終於做出大逆不道的舉動,全國軍民同胞都應共同聲討。我雖然被白銀黨開除了黨籍,但我心中仍然充滿白銀。此處不留爺,自有留爺處,我將領導與我心心相印的新白銀黨,繼續為白銀主義革命到底。白銀列祖列宗萬歲!白銀主義萬歲!萬歲!萬萬歲……」

口號喊到這裡,強人突然口吐白沫,仰頭向後倒將下去。只聽得「砰」的一聲巨響,記者會全場便頓時鴉雀無聲……

看到這裡,我突然感到鼻孔一陣奇癢,忍不住用力打了一個噴嚏。這才想起大事不妙──微寶還在我的鼻孔裡。我連忙向一旁的監控器螢幕望去,看到的卻是我自己的皮鞋鞋尖。

然後,微寶的聲音便從監控器中傳了出來:

「喂,史博士,你能不能溫柔一點?像你這樣的大動作,縱使我有金剛不壞之身,也總有一天會被你折騰得粉身碎骨。」

「喔,實在很抱歉,微寶。」我彎下身來,面對著掉到地板上的微寶(這只是我跟它講話的習慣,我當然看不到它)。「剛才發生了大新聞,我被嚇出一身冷汗,一時之間忘了你還在我的鼻孔裡。」

微寶似乎餘怒未消,沒好氣地說道:「算啦,你的鼻子現在感覺怎麼樣?趕快幫我洗個澡,在又黏又臭的鼻涕裡面游泳,可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。」

經微寶這麼一提醒,我才注意到鼻子感覺通暢許多。看來這又是一次成功的實驗,我的慢性鼻竇炎已經給微寶治好了。

微寶是我們醫學工程系毫微科技組的心血結晶,正式的名稱是醫療用「微型機器人」(microbot),但我們都喜歡管它叫微寶(聽說這個名字是張系國教授發明的,不過我一直沒有工夫考證)。它的身高與三圍都不到萬分之一公分,卻是一個五臟俱全、具體而微的萬能機器人,能夠鑽到人體中任何組織內,進行普通顯微手術無法做到的精密「超微手術」。雖然微寶仍在實驗階段,可是已經成績斐然,我的鼻竇炎就是一個現成的例子。

微寶雖然不是我獨立設計的,但由於我負責系統整合,因此總是以微寶的主人自居。因為微寶並不是什麼好伺候的傢伙,其他同仁都懶得當它的保母,所以我這個「寶主」的地位也就日益鞏固。

微寶早已學會內科、外科、骨科、腦科等等的手術,今天通過耳鼻喉科手術的測試後,它就算是一個全能的迷你醫生了。想到這裡,我不禁感到一陣興奮。

「恭喜你,微寶,你馬上就能懸壺濟世啦。」

此時電話鈴突然響起。對方的聲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雞,我聽了半天才知道是我們毫微組的組長。

「慕思……緊急狀況!這次非動用微寶不可……我不管它有沒有洗過澡,反正你們兩個(他指的是我和微寶)給我在半小時之內,來附設醫院的腦科手術室報到!」

帶著微寶進入手術室之後,我才終於恍然大悟。手術台上躺著的赫然是剛剛中風的強人──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他,沒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之下。

手術室中擠滿許多一流的腦科專家,全都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。組長看到我來了,立刻一個箭步把我拉到手術台前,對我吼道:「快,快!趕快叫微寶鑽入他的腦葉,有些凝血塊的體積太小,普通手術無法清除。」

我立刻振作精神,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準備工作。二十分鐘之後,微寶已經進入強人的大腦前葉。

我從監控器中可以看到微寶所「看到」的一切,並且隨時跟微寶保持無線電通訊。

「根據電腦斷層掃瞄,主要的凝血塊在記憶區深處。」組長對我說。

於是我命令微寶向記憶區前進,不久之後,微寶的聲音便從揚聲器傳了出來。「我已抵達記憶區,告訴我凝血塊的『記憶位址』。」微寶與電腦畢竟是同宗兄弟,時常不知不覺就會冒出電腦術語。

「我們就是不知道詳細的『位址』,才會請你老人家親自出馬。你有辦法自己找出來嗎?」我問道。

「這可有點麻煩,我得逐一打開每個資料庫(又來啦!),過濾其中每一個檔案(又來啦!!),才能知道哪些檔案染上病毒(又來啦!!!)我的意思是說,聚積了凝血塊。」

「就這麼辦吧!」組長怕我還要跟微寶囉唆,趕緊搶在我的前面回答。

微寶的效率實在驚人,幾分鐘之內,它就已經過濾了好些「檔案」(我怎麼也被它傳染了?唉!)。它所打開的第一個資料庫,裡面全是一些塵封的記憶,每個檔案都有不同的名稱(強人不愧是強人,行事果然一絲不茍)。我記得有個檔名好像叫「黃埔神童」,另一個叫「抗戰傷兵」,還有一個叫什麼「金門守護神」。不過那個資料庫中完全沒有凝血塊。

微寶又打開下一個資料庫,裡面的檔案似乎新鮮許多。其中有個叫作「肝膽相照」,有個叫作「杯酒釋兵權」,還有個叫「軍人幹政」。這個資料庫裡的確有些游離的血絲,微寶發出微型雷射光束,一下子就把那些血絲燒融。不過根據監視系統的數據,強人的生命跡象並沒有好轉,那裡顯然不是致命傷。

於是微寶繼續四處搜尋,打開一個又一個的資料庫。其中有一個儲存的全部是文書檔案,有個檔案命名為「無恥」,另一個叫「無所不懼」,還有一個叫作「好言好語錄」,真可謂五花八門、無奇不有。

強人腦中的記憶內容實在豐富無比,如果不是這個難得的機會,我們這些升斗小民永遠無法窺探一代強人的內心世界。手術室裡的醫學專家全都看得目瞪口呆,有位神經兮兮的神經權威看到一半就趕緊往外跑,一面跑還一面喊道:「我什麼都沒有看見,什麼都沒有看見!」

微寶賣力工作了一個多小時,消除了不少細微的血絲、血塊。強人的生命指數雖然略有上升,可是微寶顯然仍未搔到癢處。(或者應該說是痛處?)

組長看來有些按捺不住,他直接對微寶說:「微寶,你所用的『偵毒程式』(組長也被傳染啦!)是不是靠得住?會不會有些血塊化為記憶的一部分,所以你沒有能偵察出來?」

微寶以略帶不悅的口氣答道:「有這個可能。如果我把每個檔案的內容仔細閱讀一遍,就可以抓出那些化身的血塊,不過那樣做得多花好幾倍的時間。」

組長跟我對望一眼,又以眼光徵詢了其他專家的意見。然後他做了一次深呼吸,再以無比沉重的口氣說:「盡力而為吧,微寶。」

其後的幾個小時,監控器螢幕上顯現的不再是經過解譯的文字,而是一幕幕鮮活生動的影像。強人的一生在眾人眼前迅速掠過,感覺就像在看連續劇的錄影帶,只不過錄影帶完全沒有編號,所以先後的順序大亂。好在強人的一生就是我們的現代史,所以即使次序顛倒,大家也都能很快分辨出時空背景。

直到螢幕上打出「新檔•啟示錄」這五個大字,大家才全部傻了眼。

「這是什麼鬼檔案?」組長感到一頭霧水。

「我也不曉得,既然叫作新檔,會不會是強人陷入coma之後的虛擬幻境?」我答道。

一位腦科專家突然插嘴,他說:「我看不像,你知道嗎,我看這個檔至少已有兩年多的歷史。」

我也懶得問他是怎麼看出來的,便逕自對微寶下令道:「微寶,打開來仔細看一看,千萬不要放過任何蛛絲馬跡。」

強人再度出現在螢幕上,只不過這次的穿著十分怪異。在我們的印象中,他本來一向是一身戎裝,最近幾年則改穿筆挺的西服,可是現在畫面中的強人,穿的卻是一件──該怎麼形容呢?──一件非僧非道的長袍。而且他的動作更加詭異,好像是在焚香祝禱。(在祈求風調雨順、國泰民安嗎?)

微寶抬頭向上望去,螢幕的畫面也就跟著變換。我們看到強人的面前有個供桌,供桌上擺著一幅肖像。哈!不出我所料,祭拜的果然是「強人祖宗」。

強人口中唸唸有詞,不過由於聲音太小,誰也聽不清楚他在唸什麼咒。

接下來的變化實在不可思議,強人面前的地板突然出現一個深不見底的大窟窿。強人卻毫不猶豫,縱身便從洞口向下跳。

「快追,微寶!」組長與我異口同聲喊道。

微寶的身手也不含糊,一會兒就追上了沿著地洞下墜的強人。微寶一面向下落,一面好整以暇地四處觀望。只聽得它說:「似乎是個巨大地底建築的升降管道,我們已經降到第九層……第十層……十一層……」

微寶數到第十八層的時候,強人才終於煞住墜勢。微寶四下張望一番,看到的不是刀山油鍋就是火海。這裡原來是……算啦,不用我說了吧。

強人好像一點也不陌生,隨即沿著一條血路向前走去。微寶亦步亦趨跟在他的後面,還不忘沿途把路上的血跡一一清除。

不久之後,強人來到一間人骨築成的牢房旁邊。牢裡關著一胖一瘦兩個老頭,兩人苦中作樂正在下象棋。

瘦老頭瞥見了強人,便抬起頭來對胖老頭說:「紅主席,你看,我的好子弟還沒把我忘記。」

紅主席不就是……這兩個人能在一塊下棋嗎?還沒開始就已經王見王了──我在心中暗自想道。

不但我這麼想,就連強人也大吃一驚。他向瘦老頭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,接著連忙說道:「校長,您老人家和紅旗黨主席不是天生死對頭嗎?怎麼會……」

瘦老頭還來不及答腔,對面那個胖老頭便搶著說:「陽世間歲月悠悠,一萬年太久,只爭朝夕,方使我兄弟鬩牆於內。如今天長地久無時盡,此恨綿綿有絕期,自是度盡劫波兄弟在,相逢一笑泯恩仇。紅花生白藕,紅白本一家!白總裁,你說是還不是?哈哈哈……雙炮將,你又輸了一盤。」他的話不文不白,而且鄉音濃重,若不是螢幕上加了「字幕」(微寶腦中當然有方言解譯系統),想必誰也沒法子聽懂。

此時,螢幕上打出了強人當時的感想:校長真是沒面子啊,活著的時候打不過人家,到了陰曹地府還是履戰履敗。

瘦老頭一看大勢已去,馬上氣得臉紅脖子粗,順手就把棋盤掀翻了。強人嚇得噤若寒蟬,默默地站在牢房外面低頭不語。(不過他心中正在想:校長的運動家風度比我還差!)

瘦老頭不愧是一代梟雄,他很快便恢復鎮定,開始以慷慨激昂的口氣訓示強人。「紅旗黨主席說得對極了。你是本總裁最後一位得意門生,身負復興本黨、統一全國的重責大任。如今小人當道,黨紀不張,主義蒙塵,道德淪喪。附耳過來,本總裁授你三道本黨密傳心法。」跟他這番八股文比起來,胖老頭的話可要有味道多了。

領受了白銀黨的無上心法之後,強人立時顯得茅塞頓開,就連兩道濃眉也不再那麼殺氣騰騰。胖老頭還特別鼓勵他一句:「俱往矣,數風流『精英』,還看今朝。」

強人馬上信心十足地尋原路回去,不料原本已被微寶清理乾淨的血路,此時又凝聚了一層厚厚的血塊。看來我們這回終於找到病源了。

微寶趕緊使出渾身解數,那層凝血便在瞬間化為烏有。等到它追上強人的時候,卻發現強人被兩扇朱紅大門阻住了去路。奇怪?剛才明明一路暢通無阻啊!

強人佇立在那道門前,彷彿正在思索應該如何通過。微寶湊近一看,發現門上沒鎖也沒鏈,只有一個式樣精美的粉紅色「中國結」。

強人終於伸出手來,想把那個「中國結」解開。沒想到老當益壯、虎背熊腰、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強人,卻怎麼也扯不開一條小小絲繩打的幾個簡單的繩結。試了幾次之後,強人漸漸失去耐性,先是出拳猛擊門板,接著乾脆手腳並用,最後竟然想用鐵頭把門撞開。

一旁的微寶也著急了,就在強人準備伸頭撞門的一剎那,它趕緊搶在強人前面,用它的雷射手術刀將「中國結」燒了開來。

接下來所發生的變故,我只能用天翻地覆四個字形容。微寶將「中國結」燒斷之後,一股濃稠的鮮血立時排山倒海決堤而出。那股濃血來勢洶洶,彷彿藏有千軍萬馬,微寶隨即陷身血海之中。

「微寶,快逃!」我嘶啞地拚命大吼。

此時螢幕變成一片血紅,什麼東西也看不見。我只聽見微寶喊了一句:「……血……解……放……」就再也沒有聽見它的聲音。又過了數秒鐘,畫面突然轉為漆黑一片。

「微寶!」我以悲淒的聲音喊道。而其他人喊的則是:「強人!」

這時我才注意到,強人的生命指數全部跌到谷底,他已經回天乏術了。

幾天之後,我參加了強人的追悼大會。不過我所悼念的對象,卻是在強人體內英勇殉職的微寶。

(編輯先生:本篇稿酬請轉贈「強人治喪委員會」,謝謝。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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