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聲電台「好的梅話說」節目──衛斯理書齋單元
播出時間:2007年2月15日(四)晚上10:00∼11:00
主持人:梅少文
主講人:葉李華教授
文字記錄:魏嘉華

梅:我是梅少文,在這美好的時刻,趕快歡迎葉李華、葉教授來跟我們繼續分享他的創作歷程,衛斯理的故事。葉李華你好!

葉:梅姊好,各位聽眾大家晚安。嚴格說來,不是我的創作歷程,我的創作歷程只是這個節目裡一個小小的插曲而已,重要的還是我們要好好談一談,倪匡花了四十多年時間創作衛斯理的心路歷程。

梅:是的,除了他的創作歷程之外,我覺得我們的聽眾格外幸運的是,也可以跟著葉李華做另類的創作歷程分享,那就是變成了書本的衛斯理回憶錄,也就是葉李華你的再創作了。

葉:對,這是我目前最重要的工作,跟我們的衛斯理書齋是相輔相成的兩件事情。

梅:是,他們真的有點像連生。

葉:哈哈,真的是這樣子。

梅:好幸福喔!可能在收音機旁,有很多朋友是從星期天早晨的文藝橋,一路追隨葉李華,來到夜間每逢星期四的晚上,十點到十一點,漢聲電台「好的梅話說」這個時段。

葉:我知道有不少聽眾真的是這樣子。因為我也收過信,告訴我真的是從星期天轉移到星期四來的。

梅:他們覺得這個時間怎麼樣?

葉:都覺得最重要就是,從半小時換成一小時之後,我們可以暢所欲言。

梅:呵,比較痛快一點喔?

葉:真的是這樣子。

梅:至於時間,早晚都還好嘛?

葉:那當然,而且我們一再強調過,如果漏了任何一集,將來在網路上面都可以聽得到。

梅:是,更何況我們電台的隨選音訊也會放上去。只是沒有聽 live播出的時候,可能會差在中間音樂的部分,沒有辦法聽得到。不過我想收聽我們這個單元的朋友們,都恨不得能夠從頭到尾都是葉李華講話。

葉:呵……總是要休息一下。

梅:好,那麼我們現在是不是要先休息一下,再開始進行今天的節目呢?

葉:好的。

(音樂)

梅:好了,今天我們又要回到倪匡的「苗疆系列」了。

葉:對,應該算是衛斯理系列裡邊最重要的一個系列,叫做「苗疆系列」。上上次我們已經介紹了「苗疆系列」的第一本書,叫做《拚命》,今天要介紹其中最重要的兩本書,可以算是站在樞紐的地位。所以一開始的時候,我想先幫大家做一個小小的複習。所謂的「苗疆系列」,是由六本書組成的。倪匡在他的書裡說,其實他之前也沒有想到「苗疆系列」要寫幾本書,只是寫著寫著,就一發不可收拾。事後我們回顧一下,「苗疆系列」總共有六本書,或者至少有六本,其他還有一兩本,多多少少也有一點關係。這六本書,我很快地再唸一遍:上上次我們已經講過的,叫《拚命》;然後是我們今天要講的兩個故事,很特殊,因為這兩個故事其實是一個故事,連書名也幾乎都是連續的,叫做《探險》和《繼續探險》,顯然是上下集;接下來還有《烈火女》、《大秘密》跟《禍根》,總共是六本書。不過,今天我們《探險》跟《繼續探險》講完之後,又要跳出「苗疆系列」,講另外一本幾乎可以算是獨立的書,但是也蠻特殊,它跟很多系列有一些千絲萬縷的關係,我們索性先做一下預報,下次我們要講的書,叫做《圈套》,很有趣的名字。我剛說過,它跟很多書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,也蠻符合書名「圈套」這兩個字的感覺。至於《圈套》講什麼,下一次我們再慢慢分解,今天我們要集中講《探險》跟《繼續探險》。我在準備做這一集書齋的時候,一直猶豫到底這兩本書要花一次還是兩次的時間來介紹……

梅:欸,這實在是……

葉:我們上次有過先例,就是之前提到的《錯手》跟《真相》這兩本書,也是上下集,如果要把它延長成兩集,雖然也可以,但是總覺得無法切割得很分明,索性就擺在一起來講。今天我們要講的《探險》跟《繼續探險》,難度又更高了。最主要的原因是這兩本書本身都很精采。我之前也想,要不要做一些取捨?如果要講成兩集,絕對有足夠的份量,但是我還是覺得,這樣硬生生地把一個故事切成兩個故事,實在太對不起我們聽眾朋友了,所以,我們還是索性今天就把它講完,不過很多細節部分,還請大家一定要看倪匡的原著。

梅:自己去看,是的。

葉:因為原著是不可取代的。當然,我們等一下也會試著把原著裡邊,最最精華的部分讀上幾段。

梅:是的。其實我覺得,即便聽眾朋友您是第一次不小心聽到我們節目,您也應該是很有福氣的人,因為馬上這個長長的年假期間,您可以找來原著,認認真真地看,就從這一次葉李華給我們介紹的「苗疆系列」這兩集看起。這兩集必須要一塊說,但是光是說又說不透徹的,因為還有好多你必須自己去看的部分,你就利用這個年假期間,把它認真看一看。這還有兩個不同的版本,對不對?

葉:對,應該說倪匡的書在台灣有三家出版社。為什麼梅姊會說兩個版本呢?因為倪匡中期到後期的作品,事實上只有一個版本,那就是皇冠出版社;但是早期作品、早期的衛斯理故事有兩家出版社,一個是風雲時代,一個是遠景出版社。這兩家出版社所出的兩個版本不太一樣。特別要強調一下,不太一樣。遠景出版社出的是最原始的版本,也是我自己比較喜歡的版本。風雲時代出的版本是後來在1980年代經過倪匡修正,應該算是倪匡比較喜歡的版本。為什麼這樣子講呢?我之前也提過,倪匡說,身為一個金庸武俠小說讀者,對金庸後來的修改,越修就越不喜歡,因為總希望看到最原始的創作風格。倪匡覺得,越修雖然會越臻於完美,但是感覺起來斧鑿之痕就出來了。

梅:對,沒錯。

葉:可是倪匡自己,竟然也破了這個例。他在1980年代,把他自己早期的作品也做了一番修訂。我自己在寫衛斯理回憶錄的時候,所根據的版本基本上還是舊版,因為舊版會更豐富,不過多多少少也會參照一下新版的一些修訂,或者說是倪匡在修訂新版時,偶爾夾帶的一些他自己的注解,很有意思的。所以,我要特別強調一件事:如果你認為你自己是一個真正的倪匡迷,那麼倪匡早期的作品你至少要看兩遍。也就是說新版看一遍、舊版看一遍,才能聲稱自己是倪匡迷。新舊對照之下,會非常非常有意思。

梅:講到倪匡迷,好像你這種一次看好幾本、然後好幾個版本一直反覆地看的,不知道有沒有人可以破你的紀錄?

葉:呃……不知道,不過我很高興的是,因為我們現在做空中衛斯理書齋,然後我又正在寫衛斯理回憶錄,所以有越來越多的倪匡迷跟我成了好朋友。

梅:是。

葉:舉個例子來說,我們今天講的《探險》和《繼續探險》,主角嚴格說來不是衛斯理,而是衛斯理的女兒。前幾天就有一個讀者寫信來,跟我討論衛斯理的女兒紅綾,她的年紀應該多大?我就很高興,因為他看得跟我一樣仔細。我稍微花點時間來講這個故事,因為蠻溫馨的。這個讀者是因為看到我寫的衛斯理回憶錄裡,提到了一些衛斯理身邊人物他們的年紀,他也就抒發了一下他自己的想法,他說哪些人的年紀應該大概是幾歲。他的看法跟我非常接近。他又強調說,紅綾的年紀應該比溫寶裕大不少,因為紅綾,也就是衛斯理的女兒,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出現過一次。我們就從紅綾第一次出現講起,這是個很早很早的故事,雖然我們以前已經講過了,但是倪匡在《探險》跟《繼續探險》裡也特別引用過,不但引用,還特別抄了幾句自己的話。倪匡很少做這種事,他如果要引述自己舊作裡的故事,基本上倪匡會用另外一種方式把它重新敘述一遍,很少是逐字抄。這次特別逐字抄,可見倪匡多麼慎重,所以我們要話說從頭。我們很久很久以前講過倪匡小說裡的一個故事,叫做《合成》,就是兩個東西合成一個東西,「合成」。我還特別找了一下我們之前書齋的逐字稿,在《合成》裡邊,我們多多少少提了一下紅綾這個女兒,目的就是為了要呼應我們今天的《探險》跟《繼續探險》。跟大家來作個比較,非常有趣:《合成》這個故事,是1968年年代的;《探險》是1990年連載的。

梅:哇!

葉:也就是說,兩者差了22年。這就是為什麼那個讀者說,紅綾的年紀要比較大一點。因為在這22年的過程中,倪匡完全沒有再提到這個女兒,忽然間又冒出這個女兒,她當然至少應該22歲,呵呵……

梅:呵…….真的很有意思。

葉:這是衛斯理一百四十幾個故事裡邊最最特殊的一點。也就是說倪匡早年的時候,至少兩次提到過跟他女兒有關的事情:一次是在更早,叫做《不死藥》,我們也講過,《不死藥》裡,衛斯理說,他剛剛結婚,希望能夠生一個可愛的女兒,那時候只是說「希望」,也就說他們夫妻倆在「努力做人」;到了《合成》故事裡,女兒已經生出來了,因為他的確在這裡邊提到過幾句話,可是從此以後,小說裡邊就再也沒有提到這個女兒,一直到《探險》這個故事。我之前還說,倪匡還跟我故弄玄虛,叫我猜猜看《拚命》裡邊這個女野人,到底是什麼人物,我猜說跟外星人有關係,倪匡就莫測高深地搖了搖頭;後來我才知道,原來他要把她設定成是衛斯理的女兒。當然這個前因後果非常複雜,我想我們有需要先喘一口氣了。

梅:對,真的。

(音樂)

梅:好了,喘口氣了。

葉:好,因為要話說從頭,所以我很快地把《合成》這本書裡一個小小段落稍微唸一下。那個時候衛斯理很年輕,要去追捕一個合成的人,或者應該說是一種人跟猩猩合成的生物。因為牠力大無窮,非常危險,所以衛斯理跟幾個警察一起去追捕。那時衛斯理是這樣說的,他說:

「我們必須生擒這個人,這個人力大如牛,行動敏捷如猿猴,你們之中誰要退出的,絕對沒有人會非難,因為這是一項危險之極的任務,我希望各位之中,有家屬的人,鄭重考慮退出。」

我插一句,就是說有妻小的人應該先退出,找單身漢去會比較沒有家累,也就是說這幾乎是敢死隊的任務。繼續下去:

「我的話講完之後,足有一分鐘的沉寂。然後,才有一個警官開了口,他道:『喂,衛斯理,你不是也有妻子麼?』我點頭道:『是的,不但有妻子,還有一個十分可愛的女兒。』」這就是當年的證據。

梅:是。

葉:我必須要跳出書本,講一下倪匡的說法。倪匡說,當初真的不知道為什麼,就沒有再寫下去,一擱就擱了二十年,所以當他想要在《探險》裡面把衛斯理的女兒找出來時,他就拼命去找以前的舊作,看到底以前有沒有曾經提過女兒一兩句話,還好找到了。倪匡說,如果他從來沒有在書裡提過衛斯理的女兒,竟然在1990年突然冒出來,那不被讀者罵死才怪。

梅:是啊,是啊!

葉:也就是說半路殺出程咬金,完全沒有伏筆。如果我們沒有戳破,單純地來看這小說,我們會覺得:哇!這大概是全世界埋得最深的伏筆,一埋埋了22年,還能重新把它撿回來。

梅:是。你有沒有問過倪匡,他這些人物或伏筆,是有心的,還是先放在那兒,以後再說?他會自己提醒自己嗎?有做筆記本嗎?

葉:倪匡幾乎不做筆記。他記憶力非常好,他甚至在寫一本書的過程中,都很少作筆記,頂多是一張紙上塗塗改改,作一些很小很小的註記。

梅:完全在腦袋裡?

葉:都放在他腦袋裡。但是倪匡很謙虛,他都會說,他的記性不好,寫完什麼就忘,但是當他想要寫的時候,會突然間又想起來。

梅:又跑出來了喔。

葉:偶爾還是會去找書,但是因為衛斯理的作品越來越多,所以就越來越難找。

梅:對呀!

葉:我常常會講一個笑話,就是後來倪匡索性不找了,打電話問我。

梅:哈哈……

葉:有好幾次這種情形。

梅:對,現在連他都要倚重你了。

葉:但是《合成》這個故事的典故是他自己找的,跟我沒有關係。真的是他當初自己找到的。他找到的時候也非常得意,所以才能心安理得地把它寫出來。當初他要寫衛斯理找回女兒這件事情時,本來很高興說這是一個蠻好的點子,但是轉念一想,又覺得這雖然是一個很好的點子,卻是一個非常難寫的點子,也就是說甚至倪匡,寫作寫了幾十年的情況下,從來沒有碰過那麼難寫的點子。所以大家看《探險》跟《繼續探險》這兩本書的時候,會發現倪匡寫作這兩本書的時候,跟讀者的距離非常近,他常常會跳出來,現身說法,或許你覺得是衛斯理跳出來現身說法也沒有關係,常常會說一些他創作的心路歷程。大家如果對寫小說有興趣的話,應該好好讀這兩本書,因為這裡邊藏了非常非常多的寫作技巧,而且是爐火純青的寫作技巧。倪匡不是刻意隱藏,而是一邊寫一邊跟大家,或者說跟讀者,在交流、討論這些寫作心得。

梅:真有趣。

葉:對呀!這是最難得的一點。所以接下來我要請梅姊給我一點點時間,要把這一段好好唸一下,因為實在是太精采了。他說:

『《探險》這個故事,敘述到這堙A一定會有讀者表示不滿;怎麼一回事,一直在說我和白素看女野人紅綾的錄影帶,怎麼忽然岔了開去,岔得如此遠,岔得如此詳細,甚麼時候才會收回來呢?』

我插一句嘴,也就是說,他故事敘述到一半的時候,突然開始講一些陳年舊事,講到白素很小很小的時候,跟她哥哥和她爸爸的一些往事。好,繼續:

『各位看倌,』

這是倪匡寫的,這也就是在跟讀者對話。

『絕不是寫故事的人忽然岔了開去,而是這個故事,本來寫的就是白素兄妹尋母記,從過去到現在,抽絲剝繭,把一個當年發生、驚心動魄、離奇之極的故事,呈現在各位眼前。本來,這樣的一個故事,用《尋母記》做題目,再現成不過,也不會引起誤會。可是卻嫌這個題目太直接了,所以才用《探險》作題目。』──這邊有一句話可以跳過去──『絕不是故弄玄虛,而是早有計劃的,一開始,我就提及白素有一些事,不為我所知,』

這就是故事的延續。

『由於這個故事牽涉到的時間和空間十分複雜,所以也必須用時空交織,忽然向前,忽然後退的方式來敘述,才能生動有趣,這是寫故事的法門之一。』

梅:欸,這個也是寫作技巧,他自然地說出來了。

葉:倪匡繼續說:

『那麼,紅綾的事,怎麼樣呢?就不寫了嗎?當然不是。』

下面就是最重要的一段話:

『紅綾這個人物一出現,我就說過,在她的身上,有絕對意料不到的故事,其離奇之處,可能超過一切衛斯理故事。可是也正由於如此,所以,她的故事,難寫之極,一點不假,有好幾個晚上,徹夜不寐,苦苦思索,應該如何寫法才好。本來,不應該這麼困難,可是其中有一個關鍵問題,不能點破,一點破,故事的懸疑性立即消失,趣味也為之大減。』

很抱歉,我講過,因為這是20年前的故事了,很多讀者跟聽眾都看過書了,所以我們之前已經把它點出來了,就是紅綾是衛斯理女兒這件事情。好,繼續唸:

『可是偏偏這個關鍵性的問題,無法在故事的敘述過程中賣關子,連隱約提示也不行,一有透露,各位看倌立刻就可以猜得到,所以這才為難。』

呵呵……,好:

『千思萬忖之下,才得了如今這個好辦法——把紅綾的故事,放在一個日後要敘述的故事之中,一點一滴,一段一片地寫出來。像《探險》的一開始那樣的情形,會出現在以後的故事之中,希望在若干故事之後,使紅綾的故事完整化,這是一種新的嘗試,也只有在衛斯理故事這種創作方式之中,才能實現,所以很為有了這種新的寫作形式而高興。』

梅:是。

葉:倪匡很少有機會跟讀者聊上那麼一大段。

梅:對呀!

葉:而且談的是他自己創作的心路歷程。

梅:他寫得好行雲流水、好自在喔!

葉:對。

梅:跳出來說說他心裡的話也無妨,有點像說書人。

葉:真的很像,因為倪匡寫到後期、晚期,幾乎可說已經是隨心所欲了。所以在這裡邊,我們這些老讀者,從他的後期故事裡,可以看到很多更有趣的趣味。常常會有人說,倪匡後期的作品好像精采跟緊張的程度大減,但是親切感大增,就是因為這個原因。

梅:嘿……跟他的心境有關係。

葉:真的是這樣子。

梅:好,我們要不要再休息一會兒?

葉:好的。

(音樂)

梅:漢聲電台調頻廣播網「好的梅話說」,每個星期一到星期五晚上,十點到十一點,由我梅少文在這為您服務。而星期四的此刻跟我們分享美好經驗的,是交通大學科幻中心主任葉李華、葉教授。他在這個時段為我們開闢了「衛斯理書齋」。這個喜愛倪匡的葉李華,用不同的方式,讓我們去認識倪匡筆下的衛斯理和倪匡的創想。倪匡在衛斯理系列裡邊的「苗疆系列」,一共有六本書,六個故事,我們講了前面第一本,今天是第二、三本囉?

葉:對,講第二、三本,因為二、三幾乎是一個故事。因為寫著寫著,字數就太多了,所以倪匡就索性把它分成兩個故事。

梅:切成兩半。

葉:我們就從這邊講起好了。當倪匡寫《探險》寫到差不多,已經有一本書的份量時,他知道絕對寫不完了,就跟讀者作了一個告白,說我們會繼續探險下去,索性就把下面一本書叫做《繼續探險》。在《繼續探險》裡邊,一開頭就是對讀者的一個告白,我來唸一下這一段,他說:

『《繼續探險》自然是《探險》的繼續。像這種兩本書故事之間互相有聯繫的情形,以前也曾出現過,在衛斯理故事中的《錯手》和《真相》、亞洲之鷹故事中的《死結》和《解開死結》、原振俠傳奇中的《愛神》和《尋找愛神》等等。』

下面一段我很快說一下就可以了。他說,有一些其他的書是在重新改版的時候,新版跟舊版之間,本來是一本書,硬生生地把它切成兩本,因為實在太厚了。比如說《地底奇人》,變成了《地底奇人》為上集,《衛斯理與白素》為下集,類似的情形。他說,那是因為編輯的關係,而不是因為寫作的關係。好,繼續:

『《探險》和《繼續探險》採用的敘述手法,是採用了許多回憶,追索往事的片斷,再一點一點拼湊起來,弄明白一件巨大的隱秘。不但書中每一個段落可以自成一段,而且,各位可以發現,就算前後次序弄亂了,也不要緊,隱秘的真相是逐點逐點暴露出來的,先暴露了哪一點哪一面,並不重要。整個故事的中心人物,自然是白老大和白素兄妹的母親,經過了許多日子的探索,各方面所匯集的資料,似乎並不是將謎團一層一層剝了開來,而是一頭栽進了謎團之中,越來越深,再也走不出來了。』

也就是說,他表面上雖然寫的是剛才講到的尋母記,或者說是白素跟她哥哥想盡辦法把她(他)們媽媽的身世之謎給弄清楚,但是倪匡越寫越賣關子,因為越寫感覺起來越神秘。這其實也是蠻好玩的一件事情,因為一開始時倪匡的設定是,白素跟她的哥哥,有一個爸爸叫白老大,非常有名,但是,或許就是因為寫得太順了,從來沒有想到要怎麼樣提她的媽媽,所以說她的媽媽在三十年的寫作過程中,幾乎從來都沒有出現過。可是在這邊,倪匡就想到,既然要把衛斯理的女兒重新找回來,那麼另外一個神秘人物應該也要跟衛斯理的女兒相互呼應,這個人物,就是白素的媽媽。這樣的做法有一個好處,就是我剛說的,兩者可以相輔相成,感覺起來才不會那麼突兀。所以整個故事,我說過,雖然真正的主角是紅綾,也就是衛斯理的女兒,但是真正感覺起來,故事的進行其實是為了要找出白素身世之謎,以及她媽媽的下落。所以前面那個《探險》沒有講完,《繼續探險》繼續找媽媽。是一個這樣的故事。

梅:是的,好,我覺得他的這兩個故事,他好像寫得好自在喔!

葉:對,真的是這樣子。他在序言裡,還有一句話,我先唸一下。他說:

『由於故事的發展,實在是意料不到,寫作人遇上這種不受控制的情形不多,但一旦遇上了,大都欣喜若狂,因為這種情形,可遇而不可求,替寫作帶來無窮樂趣,讀者自然更可以得到閱讀的樂趣。』

這就是我之前在我們節目也提到過的,潛意識的力量實在太巨大了。我自己現在在創作過程中,也發現很多東西真的在寫作之前,不管怎麼精密計畫也想不到,但是寫著寫著,「砰」一下就冒出來了,甚至一發不可收拾。

梅:所以他現在就碰到一發不可收拾,所以很多程式化的寫作思考方向,他就乾脆完全丟掉,進出自如,他該說就說,要講就講。

葉:沒錯,這方面我現在也逐漸地向倪匡學習。真的很難。倪匡一再強調,他都是渾然天成的……

梅:是,行雲流水。

葉:對。我自己因為從小受的是理工訓練,做事比較一板一眼。

梅:很理性、很規矩!

葉:不過,我總覺得勤能補拙。本來我是用左腦思考,看多了、寫多了之後,現在慢慢也可以學著用右腦來思考了。右腦思考的話,就比較有靈感出現,比較不受控制,也可以說比較不理性,但是那種感性的氣氛就會製造出來了。

梅:就比較多一點。不知道你們兩個人最後是不是殊途同歸?因為你是一個理性思維、受過嚴謹訓練的人,跟倪匡完全不一樣啊!

葉:我總是喜歡說,一本書寫完之後,它是怎麼樣寫出來的就不重要了,就好像一個房子蓋好之後,鷹架都會拆掉,一樣的道理。

梅:對。

葉:有些人蓋房子可能完全不需要鷹架,鬼斧神工就可以蓋好了。我蓋房子是要搭非常多鷹架,但是蓋完之後我會把它拆掉。「衛斯理回憶錄」獨立出書之後,我聽到很多人說,真的蠻像倪匡的。

梅:結果是不錯的。

葉:呵呵……

梅:看了前面這幾本,就越來越有這樣的感覺了。這陣子葉李華光是在寫的時候,就有點欲罷不能,所以我們要錄音的時候,還要騰出一些時間,讓他稍作喘息、休息,才可以錄音,否則的話,他就閉門寫作。

葉:對,因為跟讀者有約,四個月一本,絕對不能爽約。所以寒假期間一定要把衛斯理回憶錄的第四冊寫完。

梅:是。各位朋友你可不可以感受得到,葉李華現在講話的聲音、語態上,多了一份興奮,因為他這陣子寫得很痛快。

葉:真的是這樣子,因為我現在跟倪匡當初一樣,也碰到這種一發不可收拾的情形。其實在去年年底的時候蠻痛苦,收集了非常多的資料,不知道該怎麼下筆,可是寫著寫著就越來越順,梅姊一直陪我走這一段,因為每次錄音之前我都會跟梅姊報告一下。

梅:對。通常我們倆能夠錄音時,都是你稍微告一個段落,或者是稍微階段性有成,所以我們是第一個分享你美好經驗的。

葉:真的是這樣子。

梅:我們趕快吧!

葉:現在幾乎已經告一段落了,已經慢慢開始重作第二遍的修訂,我心裡也比較篤定一點了,也可以好好過個年了。

梅:太好了,太好了!好,我們就休息一下,再繼續進行囉。

葉:好的。

(音樂)

梅:好啦!我們現在就繼續探險吧!

葉:好的,不過剛才可能講得有一點點亂,因為這兩個故事實在是太複雜了。有一個好辦法,因為這個故事裡介紹了很多之前沒有出場過的人物,比如說剛才提到過的白素媽媽,之類的人物有好幾個,所以說有一個最好的辦法,就是查一查衛斯理的家譜。

梅:欸。

葉:這是現成的,哈哈……。因為衛斯理迷實在太多了,所以網路上非常容易找資料,最前衛的資料還是之前我們在書齋裡面介紹過很多次的,所謂的維基百科全書,英文叫「Wiki」百科全書。

梅:是,你提到過。

葉:對,維基百科全書中文版裡邊,只要打「衛斯理」,裡邊就有非常詳細的條目,把衛斯理那個條目往下拉、拉、拉,拉到一半的時候,就會看到衛斯理家譜。衛斯理家譜的右側,就會有我們今天多多少少講到的一些人物,白老大的妻子到底叫什麼名字,白老大本人的岳父叫什麼名字,都可以查得出來。

梅:哎喲!呵呵……這個好有意思,還把他家譜都列出來。

葉:對,非常博大精深。倪匡常常開玩笑說,這些讀者真可愛,把衛斯理的祖宗八代都給查得清清楚楚。這是倪匡自己跟我講的。所以大家如果看「苗疆系列」的時候,我建議一邊看,就一邊對照維基百科全書裡的衛斯理家譜,會有提綱挈領的作用。

梅:是。其實我早先第一次看《紅樓夢》也是這樣子。

葉:喔,《紅樓夢》裡邊更複雜,聽說有四百多個人物。衛斯理家譜裡邊,人物當然也很多,但是那些配角什麼的都沒有了,提到的是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姻親關係的人物。倪匡有時候也會開玩笑說,因為時間太久遠了,有一些人的親戚關係,他自己都有一點搞不清楚了。他還跟我說,我如果在衛斯理回憶錄裡邊能夠考據清楚,盡量考據一下。目前我正在努力之中。

梅:還沒有找到什麼矛盾的地方嗎?應該都沒有?

葉:嗯,小矛盾是有,不過都很容易幫倪匡自圓其說。

梅:欸,這個自圓其說很重要,要把它補正。

葉:對,我自己在練習寫小說的過程其實就是在練習自圓其說。最會自圓其說的,當然就是倪匡。倪匡的小說裡邊,自圓其說得最經典的一本作品,大概就是我們今天所介紹的《探險》跟《繼續探險》了。我們剛講過,一個伏筆竟然可以埋了二十二年,再把它給挖出來。順便提一下,倪匡在對我有意無意地傳授一些小說技巧的時候,就常常跟我說,他非常反對小說寫完之後一改再改,我說不改的話,有一些想到的點子,事後想到的點子,該怎麼辦?他說很簡單,寫到後面去,或者寫到另一本書裡邊去。也就是說倪匡的思考模式,絕對不是一種線性思考模式,他可以用一種事後補述的方法,把一個故事……

梅:雕塑嗎?

葉:對,應該說是越補越整齊,而且可以跟前面彼此呼應。當我們在讀他的作品時,你會覺得他好像是刻意地搬來搬去,但是就像倪匡常說的,他是渾然天成的。這個事後補述的方法,在《探險》跟《繼續探險》裡面也是一樣。就像我剛才唸的那一段,倪匡特別說,因為這兩本書裡面有一段又一段的故事,甚至有一些故事跳來跳去地看都沒有關係,真正最重要的就在結局的部分。因為這兩本書已經出版二十年了,所以結局的部分我多多少少還是可以透露一下,那就是:這兩個最神秘的人物,一個是衛斯理的女兒,一個是衛斯理的岳母,竟然彼此之間也有千絲萬縷的關係。我剛說過,就是因為兩個都是神秘的人物,而且兩個人物都不知所蹤,同時把她們找出來會有相輔相成的作用。如果只找出來一個的話,可能說服力還不夠;找出兩個來,相輔相成之下,說服力就大大增強了。

梅:是,是。

葉:其實寫小說就是一個說服讀者的過程。倪匡這方面的功力真的是渾然天成,他隨便講幾句話,就讓讀者不知不覺之間信以為真。我自己在衛斯理回憶錄第一冊寫完之後,寄給香港一個好朋友,是香港科幻會的會長。他自己所讀的科幻,幾乎都是西方科幻,他很少看中文科幻,尤其是幾乎沒有看過衛斯理的故事。我有時候會調侃他說:沒有看過衛斯理,怎麼可以當香港科幻會的會長呢?他說,好吧!即使沒有看過倪匡的衛斯理,至少要把衛斯理回憶錄看過一遍。他看完衛斯理回憶錄第一本之後,給我一個心得分享說,他相信倪匡的寫作風格跟衛斯理回憶錄是很像的。他看完之後才發現,怎麼樣能夠用最精簡的文字,把一個故事場景或者人物,給勾勒出來。也就是說倪匡寫小說的方式非常像畫素描畫,甚至是漫畫。

梅:嗯,重點勾勒。

葉:因為衛斯理上山下海,碰到那麼多神秘場景與特殊人物,如果要用白描方式,或者說工筆畫,那不得了了,不知道要寫出多少字來了,大概會變成《蜀山劍俠傳》了。我常常觀察,倪匡用最簡單的幾句話,就可以把人物或場景的一些特色給勾勒出來。

梅:我看其實葉李華,你這長久以來做的,也是這樣的工作,把整篇故事用更短的字數表達出來。今天我們可不可能用我們所剩下來的、有限的、差不多五、六分鐘的時間,也來整個整理之後,總而言之、統而言之一番呢?

葉:我倒想把裡邊最精華的一段再唸一遍,因為我們之前唸得都是上集《探險》的,下集《繼續探險》還有一段很重要的話,我真的很想唸一下。

梅:好,也許我們可以見微知著囉?

葉:好的。為什麼重要呢?因為一個二十二年的謎題終於要揭曉了,總要醞釀一下氣氛。這氣氛要怎麼醞釀出來呢?必須要從衛斯理跟白素的對話,跟他們兩個彼此之間互動的動作裡邊突顯出來。最重要的是倪匡花了很大的力氣描寫這場景,營造氣氛。我盡量用最後的時間把它唸出來,他說:

『白素先望著我,接下來,她的動作,古怪之極,她突然向我撲了過來,緊緊地抱住我。而且,她的身子在劇烈地發顫。在那一剎那,我真的嚇壞了,因為我自從認識白素以來,她從來也沒有這樣子過,我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,只能也緊緊地回抱著她。接著發生的事,在一開始的時候,更令我怪異莫名,因為不但白素的身子在發抖,甚至連我也劇烈地顫抖了起來。一開始發抖的時候,我還在自己問自己,我不知道白素為甚麼要發抖,我甚至也不明白自己為甚麼要發抖。可是緊接著,我在心中大叫了一聲:啊。白素表現如此極度的驚恐,不是第一次,在我的記憶之中,在很久很久之前,她曾有過一次同樣的極度驚恐。一有了這樣的感覺,我整個人抖得更厲害,白素像是已經沒有抱得我那麼緊了,她可能已經離開了我少許,正在注視著我,可是我卻無法看到她,因為我的視覺能力,在那一剎那,已經喪失了十之八九,我看出去的,只是看到一團靜止或在移動的影子。我勉力鎮定心神——在這時候,我知道有極不尋常的事會發生,可是還是不知道是甚麼事。緊接著,只覺得頭頂之上,響起了一下難以形容的巨響,而這一下巨響,在感覺上,是由一千下百萬噸的重擊,擊向我的頭頂而產生的。陡然之間,我整個頭,也許是整個人,都在那巨響之中,碎裂成為千萬億片,把埋藏在記憶最深處,塵封了許久,以為再也不能再見天日的悲慘記憶,重又飛舞而出,一點也沒有因為封藏了那麼久,而減少痛苦。這情形,就像是遠古的怪獸,被封埋在地底的深處,忽然由於非常的變故,山崩地裂,怪物又得以咆哮而出一樣,勢子的猛烈,比當年怪物在地面之上肆虐之際,還要強烈了不知道多少倍。』

請問一下梅姊,我們還有多少時間?

梅:還有三分鐘。

葉:好,繼續:

『原振俠醫生曾分析我對於痛苦的經歷的處理過程,是強用自己的意志力,先是不去想,再是努力把它忘掉,結果,真的能人所不能,把這段苦痛的記憶,在我的記憶系統之中消除了。當然,原醫生說錯了。這段痛苦的記憶,並沒有消失,只是在自欺欺人的、連「想也不想去想」的情況之下,被深深地埋藏了起來——它還在,完完整整地在,只是被埋藏了起來。而這時,它穿破了一切封藏它的力量,無比鮮活地飛舞而出,使我記起了白素上一次這樣驚恐的情形。那一次,她先是發出了一下驚叫聲,然後,從樓梯上飛撲而下。那時,正是午夜過後,我和她才從外面回來,她先上樓,我還在樓下,所以,她一撲下來,整個人都撲進了我的懷中。我緊抱住了她,全身劇烈地發抖,我嚇得不知所措,連聲問:「怎麼啦?怎麼啦?」我當時由於驚惶之極,所以問來問去,都只是「怎麼啦」這一句,白素在我問了幾十句之後,才抬起頭來,她那種驚駭的神情,我從來也沒有見過,她的聲音也變得全然陌生,自她口中吐出來一連串的、同樣重複的詞,她顫聲在叫的是:「女兒……女兒……女兒……女兒……」』

為什麼呢?因為女兒竟然突然不見了。

梅:唉喲……真是精采。好,我們再利用一分鐘時間預報下一回的吧!

葉:好的,其實我們剛才已經稍微預報過了,下一回是《圈套》。《圈套》可以算是整個「苗疆系列」裡邊,中間一個小小的休息,跟「苗疆系列」有一點點關係,不過它基本上是一個獨立故事。《圈套》好玩的地方在於,它跟其他的系列有一些很有趣的牽連。所以說,我後來在複習衛斯理故事的時候,越來越重視這本書。

梅:好的,今天就進行到這裡囉。非常謝謝葉李華,跟你先拜個早年。

葉:梅姊恭喜恭喜,當然也跟我們親愛的聽眾朋友都拜個早年。如果沒有意外的話,我想我們過完年之後,絕對不休息。年假期間我們繼續……

梅:年假期間我們繼續,就這麼決定啦!

葉:好的。

梅:好,謝謝葉李華。

葉:謝謝梅姊,也謝謝大家。

梅:各位朋友,也感謝您的收聽,我是梅少文,再會。